最近，人文交流中心、各省市教育局多次邀请我去做跨文化交流的讲座。此前几场报告，我总觉得内容不够透彻、不够落地。今天我结合多年外交外事经验，围绕跨文化交流的本质，从为什么做、什么是核心素养、掌握什么技能三个维度，较系统地分享心得体会。

　　首先，我来谈谈为什么要开展跨文化交流，主要有三方面。

　　第一，破除文化傲慢，树立平等交流心态。

　　当今世界，总有一些国家带着文化优越感，以俯视的姿态打量其他文明。这种傲慢像一层雾，遮住了真相，只留下偏见与误解。

　　真正的跨文化交流，核心就四个字：文明平等。世界各国无论大小、强弱、贫富，文明没有高低优劣之分。就像森林里的树木，松柏有松柏的直，杨柳有杨柳的柔，谁也代替不了谁。

　　我们必须摒弃傲慢，坚持平等对话、彼此尊重、取长补短、真诚沟通。放下成见，才能推开那扇真正平等的人文交流之门。

　　第二，践行教育外交使命，助力世界和平发展。

　　国际教育肩负着两大使命：一是做好人才支撑，二是致力于制止战争、维护世界和平。

　　当今国际上的许多隔阂与冲突，根源固然有政府层面的博弈。但政府之间的合作，有时难免浮于表面，也容易跟着局势摇摆不定。正所谓两国交往“希望在人民，基础在民间，未来在青年”，真正长久维护世界和平的，是一代又一代青年的相知与相通。

　　误解是激化矛盾的重要诱因，而教育与人文交流能穿透意识形态的壁垒，像春雨渗进冻土，慢慢把偏见化开。未来的大国博弈，终极赛道不是拳头，不是嗓门，而是民心与信任。教育交流，是筑牢中外友好根基、维护世界和平的长久之计。

　　这一点在欧洲已有成功先例。 北欧五国，也是一面典型的镜子。近代以前，丹麦、瑞典、挪威曾在王位与海域上缠斗百余年，冰山般的隔阂结了又化、化了又结。

　　二战后，五国把恩怨收进档案：青年跨校选课、借宿邻国、深入学习对方的语言，语言不再是墙，而是窗；文学、影视、艺体项目年年往来，把世代仇隙一寸寸化进日常烟火。德国与波兰、德国与法国、葡萄牙与西班牙，走的都是相似的路。

　　没有枪炮的欧洲，证明了一件事：青年走近了，恩仇就淡了；日子过到一起了，统一的劳动力市场也就水到渠成了。

　　第三，引导青年避免两极，让世界看见青年的担当。

　　加强跨文化交流，还有一个现实而紧迫的意义：防止青年走向两极，并把他们从“小我”里拉出来，看见“大世界”。

　　世界终究是青年人的世界，和平与发展的接力棒，终将交到他们手上。可如果缺少开阔的国际视野，一部分青年就容易卡在两个极端里：一端是情绪偏激，看问题非黑即白，把复杂世界简化成谁对谁错；另一端是消极躺平，关上门、戴上耳机，把“与我无关”挂在嘴边，仿佛未来不用自己扛。

　　跨文化交流要做的，不是训话，而是开窗。它让青年看见：人类其实坐在同一条船上。今天的挑战，从来不分国界。气候变化让小岛国面临从海图上消失的危险，资源匮乏让干旱地区的水比油还贵，贫富差异在繁华都市与偏远村落之间划出深沟。这些事，不是别人家的事，而是这一代青年必须接住的考卷。

　　有意思的是，越来越多青年已经先一步醒过来。在非洲的田间，在拉美的社区，在东南亚的村小，常能看见二十出头的志愿者。来自欧洲、北美、中国的年轻人，蹲在泥地里教孩子们接太阳能板，在缺电的卫生所里帮着建起医疗档案，把“可持续发展”这个课本名词，变成一口井、一盏灯、一本绘本。他们不喊口号，只用脚走进别人的生活里。

　　青年担当，不是等风暴过去再出场，而是明知风大，仍愿意把伞撑给旁边的人。跨文化交流的价值，正在于此：它不让青年困在情绪里，也不让青年瘫在舒适区，而是把“我”扩成“我们”，将本国青年变成人类青年。

　　以上三点，是我基于长期从事外交外事工作，走访不少国家、接触多样异域文化，所形成的对于为什么要开展跨文化交流的基本认识。下面我再来谈谈跨文化交流的核心素养是什么，也讲三方面。

　　第一，尊重多元，包容差异。

　　世界是多彩的，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传统、社会制度和生活方式。跨文化交流的第一步，不是急着去评判谁对谁错，而是先学会在多元的文化中尊重对方、包容差异。只有心里真正装得下“不一样”，交流才有可能开始。

　　以时间观念为例。美国人类学家爱德华·T·霍尔把文化分成单时间文化和多时间文化。德国、英国、日本以及我国，偏单时间文化，守时像钟摆，讲究计划与效率。印尼、中东、巴基斯坦、拉美等地，多属多时间文化。印尼有句俗语叫“橡胶时间”（jam karet），意思是时间像橡皮筋，可拉长，也可收回。外人一看，容易说人家散漫、不守时。可往深里看，这套节奏自有它的道理。

　　比如接待外国代表团，当地人拿到接待信息后，不会急于对外表态，而是先内部商量，在团队里酝酿，等领导定了盘子，才把方案亮出来。这不是拖沓，是把公信力当成瓷器来捧：与其朝令夕改、让人无所适从，不如等果子熟了再摘。就像香蕉，青的时候掰开涩口，熟了才甜。

　　所以，单时间也好，多时间也罢，没有谁高谁低。不同的土壤长不同的果，关键是我们肯不肯放下自己的尺子，用耐心去量一量别人的路，用包容去容一容别人的不同。尊重多元、包容差异，是跨文化交流的第一课。

　　第二，换位思考，共情思维。

　　各国习俗、制度、历史不同，看问题的角度自然不同。很多跨文化矛盾，不在是非，而在立场。

　　我们过去有些对外交往，习惯从自己出发。出访把签协议当头等大事，镜头前握完手，报告里写满成果，可协议回去就睡在抽屉里。对方要的不是又一张红头文件，而是这件事对我有什么用、能不能落地。空签多了，信任就像陶罐，裂出一道道缝，补起来就难了。

　　真正的换位思考，是站在对方的角度看问题：能否为对方提供便利、能否助力长远发展、能否深化务实合作。不是只盯短期政绩，不是只求纸面好看。换位思考的核心，是跳出单向思维，让互利共赢落地生根，让信任一年年长出来。

　　第三，复盘反思，迭代升华。

　　每一次对外交流结束，都该坐下来复盘。哪里做得好，哪里露了怯，哪里可以继续挖，都要一五一十地在桌面上说清楚。

　　在比较中既要看见自己的长处，也要找准自己的短板；既要学对方的好处，也要看对方的问题。从实践中归纳出理论，再用新的理论回头指导新的实践，循环往复，一圈一圈转，认知就厚了，眼界就宽了。

　　我在纽约做参赞时，差不多每个季度都有一场大活动，外事接待、论坛、主办和参与的事一项接一项。活动一散场，我不让大家急着走，坐下来复盘：哪句话冒犯了人，哪封邀请函发晚了，哪场安排让对方舒服，哪场安排自己人都累。再拿合作方的做法照一照自己，长处短处都看得更清。靠这样一次次的沉淀，队伍的认知和业务能力才一点点抬上去。

　　以上就是我总结出的跨文化交流的三点核心素养，也就是尊重多元包容差异、换位思考共情思维、复盘反思迭代升华，三层依次递进，层层抬升。

　　素养解决的是心态和站位的问题，但要真正把交流做扎实，还需要落到具体的本事上。接下来，我再谈一谈需要掌握的三项跨文化交流的核心技能。

　　第一项核心技能：夯实语言根基，强化知识储备。

　　语言是跨文化交流的基础，但这并不等于要求所有人都按照专业外事人才的标准，做到听说读写样样精湛。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掌握一两千基础词汇、能够开展简单会话，就足以完成基础的跨文化沟通。

　　良好的外语是有力工具，但不是唯一的通行证。老一辈很多领导人并不精通外语，却依靠宏大的格局与清晰的战略视野，推动了国家对外事业长足发展。

　　因此我们要分层看待语言能力：对少数立志从事外事工作的人，需要做到听说读写俱佳，兼具出色沟通能力，深入了解海外风俗文化，把语言的根扎进对方文化的土壤里；对绝大多数普通学习者，拓宽国际视野远比苛求语言精致更为重要：语言只是窗户，视野才是窗外的风景。

　　无论是哪一层，都不能忽视知识的储备。跨文化交流需要的不仅是语言能力，更是对对方历史文化、风俗习惯、社交禁忌等方方面面的深入了解。没有这些知识，语言再好也是空壳。

　　第二项核心技能：学会做好利益绑定，追求互利共赢。

　　真正成熟的跨文化交流，不能只靠感情这根细绳牵着。当然， 一部分人文活动可以重在精神共鸣，不求即时利益，但想要形成长期稳定可持续的合作，关键在于找到双方的利益契合点， 深度绑定才是长久合作的稳定根基。

　　人情只是润滑剂，少了它转不动，但光靠它也撑不起一座机器。换位思考只是重要手段，用来找准利益契合点，实现互利共赢才是目标。

　　我在美国开展外事接待时，始终注重寻找双方利益的交汇点，理清彼此的诉求与可供的价值，确认项目具备落地条件再启动访问。

　　以对接美国塔夫茨大学为例，针对该校学生强烈的赴华留学愿望，我们提供每年三个专项奖学金，签订三年以上协议，以此为钥匙，顺利推动该校与北京师范大学共建孔子学院，推动该校和外交学院开展国际关系方面的外交人才培养，并依托塔夫茨大学顶尖的生物医学优势，对接北大医学院深化相关领域的务实合作。

　　情感是桥上的扶手，利益才是桥墩。扶手让人走得稳，桥墩才让桥立得住。借助换位思考找到利益契合点，打造双向赋能的合作关系，是一项重要的跨文化核心技能。

　　第三项核心技能：深耕本土文化，筑牢文化自信。

　　做好跨文化交流，既要了解世界，更要读懂自己。现在有不少从事对外交流的人员，对国外的历史文化如数家珍，对本国的历史、地理、传统文化知之不多，这是非常可惜的。

　　如果缺少本土文化的底蕴，交流就是一条腿走路，很难走远，也难以赢得外国人发自内心的尊重。只有深入了解自身文化，做到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我们才能有平等对话的底气。

　　早年留学的时候，我在一位英国中学历史老师家里谈起鸦片战争。他拿出了他们教科书里那套观点：清朝以天朝上国自居，态度傲慢，拒绝和英国开展平等通商，还扣押英国商人的财物；鸦片只是一种普通商品，是中国人自己想要吸食；英国只是要打通自由贸易，不得已才动用武力，客观上还给中国带来了现代文明。

　　正是靠着扎实的本国历史功底，我基于正确的历史观，有理有据地向他展开讨论，点清了他诸多认知误区。那场争论持续了很久，到最后，我没有说服他，他也没有说服我，但我们都在对方的眼光里看到了真诚。那刻我明白，交流的目的不是让对方认输，而是让彼此看见。

　　对外交流也是一场文明的对话。只有扎牢自己的文化底子，才能在世界的舞台上站稳脚跟。根深了，叶子才敢往外伸。不卑不亢，方能实现真正的平等文明互鉴。

　　当然，追求平等互鉴不等于无底线地认同对方的意识形态价值观，包容差异也包含着守住我们自身的原则和底线。平等，从来不是单方面的退让。

　　回过头来看，这三个板块之间的关系是这样的：

　　“为什么做”解决的是方向问题：为什么要走出去、为什么要对话世界，这是出发的原点；

　　“核心素养”解决的是心态问题：尊重包容、换位思考、复盘反思，这三层素养是内在的修为，决定了你在交流中站多高、看多远；

　　“核心技能”解决的是本事问题：语言功底、利益绑定、文化自信，这三项技能是外在的功夫，决定了你在交流中能不能把事情做成功、做扎实。

　　方向对了，心态正了，本事到了，三者缺一不可，层层递进。方向是舵，素养是帆，技能是桨；舵偏了，船就会走歪；帆破了，船就走不快；桨断了，船就走不远。 先问方向，再修心境，后练本事，这个顺序不能乱，也不能跳。

　　跨文化交流的核心，是学会平等尊重，寻求互利共赢；既要读懂域外文明，更要厚植本土文化根基，带着清醒与自信去对话世界。承认不同，才能走向大同。说到底，跨文化交流没有那么玄乎：根扎得深，心放得平，眼里有别人，脚下就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