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以北京世界遗产为主题的展览在巴黎举办，在以实物、影像为主的呈现中，漫画意外成为亮点。同年12月，北京漫画学会与北京日报国际传播部联合策划的一幅国际时事漫画《绳之以“美”》在北京日报海外社交媒体账号获得超22万阅读量和逾千条评论。

　　从文化领域到时事领域，从线下实体展览到线上社交媒体，漫画在不同场域中均取得良好传播效果，其在国际传播多元叙事中的战略价值值得深入探讨。

　　主体叙事权，国际传播中亟待回应的命题

　　在国际传播中，话语权关乎发声的资格与影响力，主体叙事权更关乎以谁的视角、在什么样的叙事框架中发声。在国际舆论场中，叙事主导权往往被外部掌握，中国的发展被解释为“威胁”、政策被解读为“扩张”、内政被置于西方价值的标尺下衡量。我们并非没有发声，但这些声音往往先被嵌入他人的叙事框架，最终呈现出的是“被剪辑过的中国”。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从这一要求出发，加强主体叙事能力建设，全面掌握叙事主导权，把中国故事从“被叙述”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以自身视角、语言、框架向世界讲述中国，正是题中之义。

　　漫画作为以图像与文字实现协同呈现的视觉媒介，能够直观地呈现立场、态度与情感，具备穿透外部叙事框架、参与构建主体叙事权的独特潜质。它将图像与文字编织在一起，在图文互补、对位、反讽中完成意义的建构。图文协同比纯图像更能明确意义、防止歧义，比纯文字更为形象生动、直观易懂。文字提供语义指向，图像提供视觉强化，两者结合使评议既有方向又有力度，成为传达思想与情感的独特视觉语言。

　　正面交锋，在国际舆论斗争中亮剑出击

　　在国际舆论斗争中，漫画的战斗效能在实践中得到验证。2025年年底，针对日本执政当局高市早苗鼓吹军国主义复辟、发表涉台错误言论等行为，北京漫画学会在北京日报海外社交媒体账号上持续发布国际时事漫画，以犀利的视觉语言有力地揭批其荒谬性，获得可观的阅读量与互动量。各地主流媒体也纷纷在海外社交平台发布同类题材漫画。浙江省国际传播中心原创漫画《玩火自焚(She who plays with fire will get burned)》发布首日浏览量即突破200万，引发国际上爱好和平人士的广泛共鸣。全媒体时代，漫画正成为国际舆论斗争中灵活而有效的叙事工具。

　　之所以能在国际舆论斗争中发挥这种作用，在于漫画传播的高效性与评议性。漫画绕开文字论证的层层推演，直接将结论视觉化呈现。评论文章从事实到分析再到结论，读者需依次理解整个论证过程才能构建完整意义；而漫画则在一个空间内同时呈现构图、符号、隐喻、色彩、人物关系等多个层面的信息，使受众在观看瞬间即完成意义的接收，两种信息组织方式的传达效率高下立判。

　　评议性是漫画的核心特性。比起传递客观信息，漫画更注重表达立场与判断。但它并非强加观点，而是通过视觉语言让受众自己发现、判断后得出结论。传播效果表明，这远比直接灌输更有力，《绳之以“美”》的高阅读量便印证了这一点。作者通过人物位置、表情、姿态、道具等画面元素的组合，借隐喻暗示二者之间“驯服”而非“合作”的权利关系，让日本当局在主权和外交上丧失自主判断力的政治形象自行浮现。该作品发布后传播效果显著，来自不同立场的声音构成一场围绕议题的国际对话。由此可见，漫画具备主动参与公共议题、引导受众自行发现真相、摆脱外部叙事框架束缚的功能。

　　润物无声，在跨文化交流中实现共鸣

　　在国际传播中，漫画不仅是正面交锋的利剑，还是润物无声的细雨，以审美为媒介，在跨文化交流中搭建民心相通的桥梁。2025年9月，由北京市文物局与巴黎中国文化中心联合主办的“世界遗产在北京”主题展在巴黎揭幕。展览聚焦北京的8项世界文化遗产，通过图文展示、风光摄影、光栅影像、漫画创作等多元形式，全景呈现北京作为世界文明古都的历史厚度与时代风貌。其中，漫画板块共展出25幅作品，吸引了大量观众驻足。作品出自由北京漫画学会联合北京市文物局发起的全球漫画征集活动，共收到52个国家的3000余件投稿。不同文化背景的漫画家以各自的方式诠释天坛、长城等中华文化符号，展开一场跨文化的视觉对话。

　　外国漫画家的创作并非浮光掠影地堆砌素材，而是建立在对中国文化深入理解之上的创造性表达。比如，天坛作为明清两代皇帝祭天、祈谷的场所，其核心功能是祈愿风调雨顺。泰国漫画家帕威·蒙空诺鲁的作品《祈愿风调雨顺》将天坛的祈年殿画成了留声机的号筒，下方的唱片上是一位农夫赶着牛在耕田，犁出的痕迹如同唱片的纹路。留声机象征着传递，农耕画面象征着丰饶与祈愿。这位漫画家显然认真研究过天坛的功能与历史，并把这一理解转化成漫画作品，实现了跨文化的理解与共鸣。

　　记录性媒介侧重向观众展示文化遗产的外观形态，漫画则引导观众解读其文化内涵。前者停留于被动展示，后者进入主动诠释，是行使主体叙事权的起点。诠释始于理解，当漫画家为了创作主动了解中华文化时，跨文化交流便自然发生了，作品引发共鸣就是文化相通的表现。吸引世界为了表达而走进来，让世界在参与中理解并共同建构中国视角，这是主体叙事权的延伸。漫画将主动诠释与吸引参与相结合，形成构建主体叙事权的有效路径。

　　公共价值型漫画的边缘化反思与应对举措

　　漫画在国际传播中展现出的战略价值与其在现实传播格局中获得的资源投入并不匹配。在当前的媒介环境中，以公共价值为取向的漫画创作正面临着被边缘化的困境：一方面，媒体机构在商业化压力下更倾向于将漫画资源投向易于变现的领域，如商业插画、品牌联名、IP开发；另一方面，发表阵地不断收缩，报纸版面减少，专职漫画作者流失，这类漫画被日益挤向“配图”和“花边”的角落。

　　这种边缘化状况，与漫画在中国近现代史上曾承担过的社会角色形成鲜明反差。抗战烽火中，叶浅予、张乐平等漫画家组成救亡漫画宣传队，以画笔为武器唤起民众；抗美援朝时期，华君武、方成等创作的大量时事漫画，在民众识字率不高的年代有效传递保家卫国信念，完成社会动员。这些历史实践充分证明，漫画从来不是单纯的娱乐消遣，是能够承载严肃公共议题、发挥重要社会功能的叙事工具。

　　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漫画本身，而在于资源分配的逻辑与行业自身的局限性。在媒体的绩效考量和内容决策中，阅读量、商业回报等容易量化的指标占据主导，公共价值型漫画的传播效果和社会意义往往难以被这些指标完整衡量，自然易被忽略；长期缺乏持续的资源配置与职业保障，高水平创作队伍难以稳定，高质量作品供给持续萎缩，形成恶性循环。漫画行业自身也未充分适应新的传播环境，具体表现为：传播渠道转型滞后，传统纸媒衰弱之际，这类漫画未及时转向互联网重建与大众的联结，原有的观众基础随之消失；行业对自身功能的认知也严重滞后，缺乏与外部环境的积极互动，内容形态创新不足，未能找到公共价值的新表达空间，让决策者和受众认识到其价值。

　　北京漫画学会与北京日报国际传播部、北京市文物局的合作实践证明，公共价值型漫画能在社交媒体时代产生广泛的国际影响，但这种模式目前仍属特例，即从对内动员到对外叙事，漫画的公共价值在新时代得到延伸与升级，尚未充分进入主流传播格局的判断视野。改变这种边缘化状况，需要从观念和机制两个层面入手。

　　观念上，应正视漫画以公共价值为取向的独特价值。它不应被窄化为文字的附属，而是能够独立承担叙事功能的传播资源。公共价值型漫画的战略意义需要在更广泛的制度安排中获得支撑——

　　围绕创作与传播，形成“漫画学会+主流媒体+高校及科研院所”的常态化协同机制。主流媒体负责选题策划与传播策略，漫画学会组织创作与质量把关，具有国际传播研究能力和多语种支撑的高校及科研院所承担语言把关、受众研究与传播效果评估。三者在创作、刊发、反馈的闭环中分工协作，使漫画的国际传播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输出。北京漫画学会与北京日报国际传播部、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合作已初步验证了这一路径的可行性。

　　将公共价值型漫画纳入国际传播整体规划，推动常规化、体系化机制建设。目前，漫画在国际传播中仍多被视作配图或辅助手段，项目制、阶段性、个案式的特点突出，缺乏独立的选题策划和传播评估机制，建议在重大外宣项目中设置漫画板块，将其作为与文字报道、视频内容并列的独立内容形态予以规划和投入。

　　重视复合型国际传播漫画人才的培养。这类创作不只需要技术功底，还需要国际视野、政治素养、外语能力、对网络传播规律的理解，以及对目标受众文化心理的把握。在当前的高校教学中，漫画教学多分散在新闻传播、艺术设计等不同院系，尚未形成体系。将漫画创作能力与国际传播素养结合起来，应成为外语、传媒、艺术等学科人才培养的重要方向。漫画参与国际传播的实践，只是起步阶段的一小步。将漫画纳入更广泛的国际传播体系中，必将发挥其不可忽视的战斗力。

　　本文系北京市属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漫画激活首都红色基因:北京红色文化思政教育的可视化转译与认知强化研究”（项目编号QNTD25A009）阶段性成果。

　　（作者孙按蕾系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中国漫画文创研究院助理研究员，北京漫画学会秘书长；陶冶系该研究院教授，北京漫画学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