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科技革命与产业变革加速演进,全球顶尖智力资源的竞争,已从零和博弈式的“人才战争”转向制度、生态与文化软实力的系统性较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教育中心、科学中心、人才中心”。在此背景下,日本在引进国际人才方面的长期探索,尤其值得关注。
在国际国内双重压力下,日本将高级人才引进上升为国家战略,完成了人才引进理念的三轮迭代,构建起以政策为基石、以签证制度为杠杆、以产学官多元协同为助推、以生态建设为保障、以风险防控为底线的人才引力机制,建成以东京湾为代表的世界人才中心和创新高地。但在外籍人才输入带来可观经济增益的同时,其也面临社会互信消解、多元文化摩擦等潜在风险。本文系统梳理日本国际人才引进理念迭代脉络、制度设计,辨析人才引进产生的经济收益与社会风险,剖析政策落地过程中的现实梗阻,提炼对我国提高人才引力、开创国际人才引进新局面的经验启示。
人才引进的时代背景
从外部格局看,全球范围内围绕科研人员、技术专家、经营管理人才的竞争日趋白热化。英国、德国、荷兰、新加坡、韩国等经济体相继出台积分评价、收入门槛认定、快速永住通道等政策工具,竞相释放制度红利争夺全球高端智力资源。如若不能及时改革调整本国引才制度,日本将在全球人才角逐中陷入被动局面。
在日本国内,少子化和老龄化持续推进深刻重塑日本劳动力市场。其劳动年龄人口于1995年达到8717万的历史峰值,此后持续下滑,2023年已降至7400万,全社会劳动力短缺问题全面凸显。新冠疫情结束后,日本外籍劳动者雇佣规模快速扩张,在留外国人数量屡次刷新历史纪录。据厚生劳动省2025年10月统计,截至当月末,日本外国劳动者规模达到257.10万人,首次突破250万,雇佣外籍劳动者的企业约37.1万家。在国籍分布上,越南占比23.6%,中国(包括香港、澳门)位居第二,菲律宾位居第三;就业集中在制造业(24.7%)、服务业(15.2%)及批发零售业(13.3%)。另据出入国在留管理厅统计,截至2025年末,在留外国人总量达到412.54万人,首次突破400万。即便如此,日本商工会议所相关调研显示,65.6%的中小企业仍然存在人手不足难题,而数字化、机械化转型推进有限,难以完全对冲劳动力缺口,外国人才由此成为维持产业运转的重要支撑。与此同时,日本本土企业、高校与科研机构国际化诉求不断提升,多重现实压力倒逼日本重新审视外国人才的价值,推动外国人接收政策的系统性调整。
人才引进的理念迭代、目标定位与签证杠杆
人才引进水平亦称人才引力,是指一个国家依靠法律制度、就业平台、公共服务、人才生态等要素,吸引、留住并激活海外人才价值的综合能力,也是衡量一国国际人才综合竞争力的重要指标。人才引力既包含签证、积分规则等显性制度工具,也涵盖人才生态、文化共生等非制度要素。日本的人才引力建设卓有成效。
纵观战后发展历程,日本人才引进理念大致经历了三轮迭代。战后经济高速增长阶段,日本本土劳动力供给较为充裕,外国人管理以居留管控为核心导向,原则上限制普通蓝领劳动者入境就业,仅小范围吸纳具备特殊专业能力的科研与技术外籍人员。泡沫经济破灭后,国内产业升级压力加大,部分尖端产业逐步显现人才缺口,政策导向有所松动,开始有限度引进技术应用型人才,这一阶段引才工作重心偏向填补产业岗位缺口,对创新型顶尖人才的制度设计仍存在明显短板。进入21世纪,少子化危机持续加深叠加全球人才竞争加剧,日本引才理念发生根本性转向,不再局限于弥补岗位空缺,正式将目标上升至在全球范围内争夺高端创新智力资源,追求赋能本国经济增长、提升产品服务附加值、激发产业创新活力,实现本土劳动者与外籍人才能力互补,并同步推动高校科研院所国际化,全方位提升本国国际竞争力。
2009年5月,日本高级人才接收推进会议审议通过《外国高端人才接收政策的全面展开》报告,首次把外国高端人才接收提升至国家战略高度,立足未来二三十年中长期视角搭建政策框架,确立聚焦科技创新重点领域、兼顾欧美人才同时重视亚洲人才、将留学生视作高级人才储备力量的基本方针。报告配套四项核心举措:推行百分制高级人才积分优待制度,以学历、职业资格、工作履历、科研成果、预估年收入、年龄、日语能力构建评价体系,配套简化手续、延长在留期限、缩短永住申请年限等优待;强化留学生就业与生活支持,夯实高级人才储备池;补齐住房、医疗、子女教育等生活配套短板;搭建官产学研社协同网络,建设海内外人才信息数据库,打通人才供给与国内产业、科研需求的对接渠道。2024年7月发布的《高端外国人才研究会报告书》进一步锚定三类重点引进对象,即全球化经营管理人才、能够强化技术竞争力的专业技术人才、支撑企业海外业务拓展的业务人才。
其中,特别值得提出的是日本的签证制度,签证制度是日本调控国际人才流入的核心杠杆,20余年来先后走过开放引流、分层放宽提质、结构性收紧优化三个阶段。
2000年-2010年为开放引流阶段,政策服务于“十万留学生计划”收官及“观光立国”战略,通过放宽短期观光签证扩大人员往来规模,后期对留学签证审查适度收紧,实现从单纯追求数量向兼顾质量筛选过渡。2011年-2024年为分层放宽提质阶段,2012年落地高级人才积分制度,为高端人才提供居留、家属随迁等优待;2019年修订《出入境管理及难民认定法》,增设特定技能签证,适度放开蓝领劳动力准入,同步简化青年群体签证手续,覆盖高端科创人才、产业技能人才、青年储备人才等多元群体。2025年至今进入结构性收紧优化阶段,政策导向由片面追求入境流量转向重视人才质量筛选,上调观光签证申请费用,抬高经营管理签证准入门槛,保留高端人才各项优待,以及世博会这类场景化的免签政策,实现松紧结合的差异化调控。整套签证治理遵循“低端限流、中端规范、高端优待”的分层治理原则,旨在适配日本人口与产业现实的差异化治理,面向高端科创与经营人才,最大限度释放居留、家庭团聚、永住等制度红利,在维护社会秩序与参与全球人才竞争两者之间实现平衡。
多元协同推进、族裔社群与宗教考量的人才引进实践
在制度实践层面,日本以《出入境管理及难民认定法》《国籍法》作为法律基石,搭建起包含普通访客、留学储备、产业技能、高端精英在内的梯度化在留资格筛选体系。运行过程中形成产学官智库协同机制:内阁府综合科学技术会议输出人才战略咨询报告;出入国在留管理厅承担签证居留审查职能;厚生劳动省对接企业用工现实需求;文部科学省统筹留学生接收与高校国际化建设;日本学术振兴会落地海外研究员招聘项目,企业反馈产业岗位缺口,高校承担海外青年人才培养过渡工作,多元主体协同推进政策落地实施。同时,日本持续推进人才生态配套建设,围绕住房供给、医疗服务、跨境社保衔接、外籍子女教育、多语言公共服务补齐配套短板,回应外籍人才家庭层面现实诉求。风险防控维度,则依托出入境与在留管理相关法律处置非法滞留、非法就业问题;学界则持续围绕多元文化、宗教摩擦开展研判,力求在扩大人才引进的同时守住社会秩序的安全底线。

2026年4月14日,印尼籍特定技能工人在东日本旅客铁道株式会社东京综合车辆中心检查列车。日本铁路行业正以扩大外籍用工应对2028财年预计的1.8万人劳动力短缺挑战 图|视觉中国(Taketo Oishi)
除法律、签证这类正式制度外,族裔社群构成吸引海外母国人才十分重要的非制度引力。来到日本的外籍人员普遍遭遇语言、制度、心理三重现实壁垒,而成熟的族裔社群能够通过共情互助、生活信息共享、就业机会对接、母国文化传承、地域协作共生等14项功能,有效降低外来者赴日后的适应成本。从统计数据看,在日外国劳动者的地域分布高度集中,这种非制度引力正体现于此。据出入国在留管理厅统计,截至2025年末,仅东京都就有80.14万名在留外国人,占全国在留外国人的19.4%,其后依次为大阪府、爱知县、神奈川县、埼玉县。人员身份流动路径清晰,不少留学生在日完成学业后顺利就业,部分人员进一步取得永住资格。在外国人群体中,神户和东京江户川的西葛西在日印度人社群,大阪鹤桥、东京新大久保在日韩裔社群,是日本族裔社群研究的典型样本。两类社群经过长期历史积淀,聚集民族食材商铺、特色餐饮、宗教文化机构,形成成熟聚居网络。族裔社群在发挥引才助力的同时,也会衍生多元文化摩擦等潜在社会风险,需要配套相应治理机制加以约束。
在宗教社会风险防控方面,据店田广文《日本的穆斯林人口2025》推算,2024年末至2025年初,在日穆斯林合计约42万人,其中外籍穆斯林36.3万人,日本籍穆斯林5.5万人,占日本总人口比重约0.3%,无论绝对规模还是人口占比,均显著低于欧美发达国家。但受特定技能、育成就劳等制度驱动,在留外国人总量持续上涨,该群体规模预计还将继续扩大。日本坚持开展穆斯林人口量化统计与动态跟踪。有学者建议:信教自由并非没有边界,不应给予宗教团体特殊优待,也不应推行无原则的多元文化共生;应禁止街头礼拜行为,对宗教机构的活动内容、资金来源及海外关联开展调查梳理,以防范极端风险,维护本土社会秩序稳定。
人才引进的双重效应:宏观经济收益与社会风险
关于跨国人员流动的经济效应,Michael A.Clemens的经典研究对商品、资本、人员三类要素自由化带来的全球GDP增益进行了对比测算。完全放开商品贸易限制,全球GDP提升区间为0.3%-4.1%;放开跨境投资限制,全球GDP提升区间为0.1%-1.7%;而放开跨国人员流动限制,全球GDP增幅可达67%-147%。人员跨国流动的潜在收益远高于商品与资本要素,根源在于高低收入国家之间巨大的劳动生产率差距。但该测算建立在接收国制度与生产率不会发生负面改变的前提之上,现实场景须同步考量社会层面衍生的各类副作用。
落实到日本本土,日本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2023年的测算提出,假设未来50年在日外国人累计新增664万人,劳动投入提升0.2%,对应日本潜在GDP年均抬升0.13%。但这一经济收益高度受制于GDP缺口状态:当GDP缺口为正,国内产能充分利用,外籍劳动力能够拉动实际GDP增长、改善财政状况;一旦GDP缺口为负,国内需求不足、产能闲置,外来劳动力反而会放大通缩压力。山内一宏构建反事实模拟情景,测算如果缺少外国劳动者介入,日本第五年实际GDP将会下降3.9%,统计层面能够观察到在留外国人数量与实际GDP呈现正相关关系,但统计相关并不等同于因果关系,经济红利落地离不开配套制度与社会融合生态作为支撑。社会维度同样存在正反两方面影响。积极层面,外籍人才流入能够为老龄化社会注入活力;当外籍劳动者与本国劳动者形成劳动力互补格局,外籍人员承担配套辅助岗位,本土高技能人才便能够释放精力投身高附加值岗位,实现共赢。
与此同时,参照Putnam、Borjas的相关研究成果,外来人口规模扩张,也存在侵蚀日本社会长期赖以维系的互惠互信体系,催生社群隔阂、多元文化摩擦的潜在风险。族裔社群可以成为引才助力,但如果缺乏有效治理,也可能加大社会融合的压力。总而言之,外国人才流入并不会自动带来正向收益。想要实现人才引进的经济社会效益,必须满足两大前提条件:一是外籍劳动力与本土劳动力形成互补而非同质竞争关系;二是搭建起相对完善的社会融合与风险综合治理生态。
人才引进实践的遗留问题:二元鸿沟与效能边界
有学者指出,日本引才体系最为突出的矛盾,是制度文本开放和社会现实之间存在显著二元鸿沟。签证、积分等显性制度层面不断放开门槛,但职场内外仍存在隐性晋升天花板、日语沟通障碍、外籍子女教育资源短缺、配偶就业困难等一系列隐性壁垒。这些壁垒很难依靠立法修订在短时间内消解,最终形成“引得来,难留住”的现实困境:不少外籍人才顺利取得签证入境,却受制于家庭配套不足与职场发展局限,长期定居意愿偏低。
与此同时,其人才评价体系也存在固有缺陷。例如,高级人才积分制评价权重过度偏向薪资收入,对薪资水平有限但科研潜力突出的青年基础科研人员并不友好,不利于储备基础研究领域的青年力量;特定技能制度下,劳动者权利保障亦存在短板,转为永住身份的通道狭窄,进一步加剧了外来群体内部的阶层分化。如前所述,其还面临突出的地域结构性矛盾,外国人才资源高度向东京集中,地方难以吸引并留住外籍人才,进而制约地方创生相关政策目标的实现。
此外,也要正视政策工具本身的效能边界。签证制度可以解决入境、居留层面的显性门槛,但对人才职场发展、家庭生活保障、社会接纳这类决定长期留存的关键要素影响力有限,签证政策调整对高端人才长期留存的拉动效应因而存在明显上限。
对我国建设世界重要人才中心的启示
基于日本国际人才引进的经验与挑战,结合我国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教育中心、科学中心、人才中心的战略目标,可以得到如下镜鉴:将国际人才引力提升至国家战略层面,同时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协同发展;健全相关法规制度,优化外籍人才签证与停居留制度,完善人才积分评价机制,加大向青年基础科研人才的倾斜;构建政府-高校-企业-社会多元协同机制,围绕我国产业缺口,靶向引进创新人才;营造人才友好型社会生态,兼顾制度与非制度引力建设;统筹对外开放与风险防控,妥善处置非法移民、宗教摩擦、多元文化治理议题。在执行过程中要处理好外国人才管理规范和激发人才活力、扎根中国大地和借鉴国际经验的关系,要立足国情甄别域外经验,走适配中国式现代化的全球人才引力建设路径。(作者杨红军系洛阳师范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孟子豪系日本东京福祉大学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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