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5月,普京总统签署第343号总统令,确立俄罗斯自主的“基础+专业”高等教育新模式。该项学制改革以三年为试点,于2026年9月1日起全面推行。2026年1月13日,俄罗斯召开关于发展大学以培养工程师、确保国家技术主权的战略会议。俄政府决心对国立高等教育体系进行系统升级,目标直指打造具备国际竞争力的工程教育。1月22日,第27号总统令将全面推行新体系的最终时间点,从2026学年大幅推迟至2030学年。这意味着改革获得了更长的试点与调整周期。此次改革通过大规模的试点项目强力推进,从最初的6所顶尖高校扩大到涵盖17所高校的全国性试点,并延长至2030年。面对这次改革,很多人会提出疑问:俄罗斯此举,是否会阻碍“国际化”进程?面对这个问题,我有以下几方面的思考:
捍卫国家主权的“不得不为”
教育主权是国家主权在文化、意识形态和人才培养领域的体现与延伸,确保人才培养的政治方向、价值认同和核心能力,是国家软实力和长远竞争力的核心支撑。
1999年,欧洲29国发起一项教育改革,通过建立“学士-硕士-博士”三级学位制度、推行学分转换系统(ECTS)和质量保障机制,整合欧洲高等教育资源,形成欧洲高等教育区,实现学位互认和人才流动,这就是“博洛尼亚进程”。俄罗斯于2003年加入该进程,试图通过接轨国际标准提升其高等教育的吸引力。20年后,国际局势变化,俄罗斯总统普京曾在相关活动中表示,俄罗斯此次改革旨在建立真正符合俄罗斯国家利益、历史传统及经济发展现实需求的教育标准,以减少对西方模式的依赖。
“寻找替代方案是俄罗斯人应对制裁的集体选择”。自2014年以来,为应对西方全面经济制裁,俄罗斯构建了有抵御能力、自给自足的经济金融与产业体系——“俄罗斯堡垒”。而在教育领域,随着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西方对俄制裁全面升级,俄罗斯在博洛尼亚进程中的代表权被终止。这意味着,即便俄罗斯继续沿用该体系,其学位在国际上也难以获得认可。因此,这次高等教育学制改革,实质不仅是技术性学制调整,实则是俄罗斯在西方全面制裁背景下,以“教育主权”为名,向西方主导的国际秩序发起的又一次突围,构建一个独立自主、不受西方掣肘的教育体系。这不仅是教育主权的回归,更是国家主权在意识形态领域的延伸。
AI时代重塑知识体系的强烈回响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迅猛态势正深刻冲击着各行各业,高等教育领域亦处在这场变革的中心焦点,让每个人不禁思考:AI时代,教育何为?面对人工智能的浪潮,更需要回归“人”的本质、回归教育对话、回归教育根本使命,也要回归知识体系塑造的实质。
“学士-硕士”两级学位体系与“基础+专业”高等教育新模式实质区别在于对知识体系背后逻辑的不同理解。从知识传承来看,俄罗斯拥有深厚的苏联工程教育遗产,重基础、重理论、重系统。“基础+专业”高等教育模式是连贯式、专业化的体现,也可称为俄罗斯独特的“专家”培养模式。这一模式,是主要出现在工科类和技术类专业中,类似于国内的本硕连读,课程深度和广度更贴近硕士甚至更高层次的教育。俄罗斯试图通过回归传统,找回其在科技和工程领域的核心竞争力。“基础高等教育”将现行“学士”并入“专家”学制,逐步取消“学士”,修业年限按照不同专业设置为4-6年。“专业高等教育”年限为1-3年,按照职业型、研究型、教育型和管理型分别培养。在此基础上,设置研究型职业教育,即以培养副博士为主的研究生教育,但在国际认证上(包括中国教育部留学服务中心),它完全等同于欧美国家的博士学位。而俄罗斯的“科学博士”,是“博士之上的博士”,必须在取得副博士学位后,经过长期(通常10年以上)的独立研究,作出重大原创贡献才能申请。
但博洛尼亚体系引入了模块化与通识化。“学士-硕士”体系可称为“分段通识”,分段颁发学士、硕士文凭。其中“学士”阶段一般是通识教育,就业需再深造。“硕士”阶段是学术深造或职业提升。因此现在“学士”毕业找工作的越来越少。很容易让人觉得学士阶段就是半成品。进而不禁让人质疑在AI时代,让学生花费4年打基础、学通识,是否是个明智之举。
如果说“学士-硕士”是“通识广博”后的“专业精进”,那么“基础+专业”则是从入学起就瞄准一个专业方向进行的“纵深贯穿”式培养。从某种程度上,为我们解决推行“本研一体”过程中,遇到的关于培养方案与课程体系衔接问题,提供了经验。当然,俄罗斯高等教育改革,也会带来很多影响,比如人才国际流动短期内可能受阻、企业适应新学制人才培养周期需要时间等。
这次改革试图缝合知识体系的断裂,他们试图通过真正从知识结构层面进行“重组”来证明,在AI时代,扎实的数学物理基础(苏联传统)比单纯的编程技能(西方热点)更具长期竞争力。这是一种“以慢打快”“步步为营”的战略定力。
一种新的“国际化”范式?
真正的“国际化”不是单向与西方接轨,而是各国基于自身利益与条件,坚持立足根本、自我调节、动态平衡等原则,在开放与自主之间寻找平衡。中国和印度的经验表明,未加入博洛尼亚体系并不妨碍其教育体系的成功发展;俄罗斯面对外部压力,选择强化本土教育体系,更不应简单视作“闭关锁国”,而应理解为一种在特定条件下以主权优先的“国际-本土再平衡”。
俄罗斯在制裁压力下走向“本土主权优先”的极端路径,而中国则通过“双一流”建设、中外合作办学等方式,探索一条既有开放又坚持思政与教材主权的“中庸之道”。“中庸”一词始见于《论语》,但是“中”这一思想由来已久,“执中”观念的阐释为儒家中庸思想的产生奠定了理论前提。中庸不是和稀泥,不是骑墙派,而是看到了平衡在事物发展中的作用,找到恰到好处的那个“黄金点”。因此,“国际化”是在全球互动中坚持国家利益与教育主权的动态平衡。中国选择的道路更加强调韧性、双向融合与选择性借鉴。
国际化与本土化从来不是两个彼此独立、永无交集的概念。本土化是国际化的根基,既是对不同教育标准的回应,也是发扬本国文化传统、保持教育民族特色的必要举措。中国的“平衡型国际化”与俄罗斯的“突围式本土化”,形成了富有张力的战略参照。中国在国际化进程中,始终坚持继承与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积极吸收国际经验并加以内化,推动国际化与本土化协调发展。俄罗斯的高等教育改革提供了另一种引人深思的范本。它放弃简单对接西方体系,转向强化专业深度、延长学制、依靠自身培养高端人才,尝试建立一套“非西方中心”的工程教育标准,坚守主权的深度本土化,并试图孕育新的国际竞争力。这实质是一场是一种以改求生存、以改求发展的战略选择与“教育长征”。
各国国情与面临的国际环境各异,但教育主权的内核,不仅在于培养人才的自主权,更在于如何定义“优秀人才”、制定核心领域教育标准的终极话语权。中俄两国高等教育国际化的推进逻辑共同揭示了一个超越西方中心主义的新范式:真正的国际化,是基于主权、立足本土、面向世界的双向建构。它提示我们,谁能守住教育主权,坚持以扎实的本土化为基础,并牢牢掌握关键领域的标准制定权,谁就能在未来的发展中牢牢掌握战略主动权。(作者单位系中国人民大学全球领导力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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