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从年初的中美网民对账，到火爆全网的“甲亢哥”，我们看到了民间交流的巨大力量。相较于网民和游客，来华留学生深度接触中国，是民间交流的重要生力军，在讲述中国故事中尚有巨大潜力有待进一步发掘。他们的个人成长和对中国教育的直观感受，是“留学中国”品牌最有说服力的品质保障。国际影响力是教育强国的六大特质之一，年初印发的《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重要教育中心”，“留学中国”品牌和能力建设是其中重要一环。来华留学生的培养质量直接反映了中国高等教育的质量和国际化水平。新形势下，来华留学教育如何提质增效，如何充分利用新思想、新理念、新技术进一步完善课程和管理体系，助力中国高等教育走向世界，是中国建设高等教育强国的关键一步。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简称《纲要》）提出了构建教育强国的“六大特质”“八大体系”和“五个重大关系”，对中国教育持续提升对外开放水平提出了更高要求，将全球视野和国际化发展纳入教育强国建设的基本内容维度和核心路径参照。来华留学生培养质量作为中国高等教育高质量、特色化和体系化发展的重要观测点，既是中国高等教育构筑全球影响力的重要支撑，也是检验中国高等教育实质性融入全球高等教育场域的充分条件。而进一步深入认识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意义与内涵，有助于系统拓展来华留学教育质量的认识论边界，并进一步厘清来华留学助力中国构建高等教育强国的底层逻辑，进而对“提质增效”这一传统政策话语的持续落地提供一定的理论支撑。

　　新中国成立以来

　　来华留学教育质量观的内涵演变

　　新中国来华留学事业经历了重建恢复、加速发展和以提质增效为内核的体系化发展过程，对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认识也经历了从数量标准到质量控制再到深化制度化建设的阶段。

　　1978年-2000年：来华留学教育质量观的初步探索。

　　广义概念上的大学留学生滥觞于博洛尼亚大学，其治理中枢为由地中海沿岸各地区学生所组成的学生行会。而中国的“留学生”一词则是从隋唐时期日本的遣唐使演变而来。于1979年发布的《外国留学生工作试行条例（修订稿）》将来华留学生教育定位为“为中国打开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局面”的一种驱动要素。在这一时期，来华留学事业整体上还处于计划性恢复重建阶段，寻求计划性的增量成为政策重点。此外，原国家教委于1989年发布的《关于招收自费外国来华留学生的有关规定》，突破了来华留学工作的强计划性特征，赋权省级教育行政部门独立审批并开展自费来华留学生招生工作。由此，来华留学生教育“市场化”概念初步形成，中国高校如何在计划性的招生配额牵引下，在全球留学市场中延揽留学生，成为中国高校国际化发展进程的主要议题。因此，来华留学生数量成为衡量中国高校来华留学教育质量的重要参照。

　　2001年-2012年：来华留学教育质量观的初步构建。

　　随着中国于2001年正式加入世贸组织，中国高校进一步将教育服务作为一种新的逻辑框架纳入其发展理念。而教育资源的新流向和办学新实践，为加快推动来华留学教育的认识论转型提供了必要的理念和资源基础，即在政治服务属性的基础上，来华留学工作被赋予了一定的市场竞争属性。国际教育制度同构的压力推动并促进中国高校主动变革来华留学工作的理念与实践范式，而2000年发布的《高等学校接受外国留学生管理规定》则为中国探索来华留学市场化进程、进一步激活中国高校发展来华留学事业的积极性提供了关键的制度性保障。在此基础上，高质量的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突破了相对单一的“数量视角”的认识局限，而加快转向“管理的秩序性”“毕业标准的对等性”“学历生占比”等复合视角。来华留学生数量快速扩张的同时，实现了质量控制的同步发展。新的认识论基础为形成中国特色的来华留学实践秩序图，进而形塑中国高等教育作为一个高等教育大国的全球形象提供了参照。

　　2013年至今：来华留学教育质量观的进一步成型。

　　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和“双一流”建设的深入实施，为来华留学工作进一步将质量控制和有序增量纳入来华留学品牌建设提供了新的资源条件，也创造了新的制度与文化环境。鉴于此，来华留学工作面临进一步制度化发展的新需求。于2018年发布的《来华留学生高等教育质量规范（试行）》，就明确提出要推进中外学生在教学、管理和服务等领域的趋同化管理。事实上，随着“提质增效”成为来华留学工作的基本政策话语，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从中国高等教育高水平对外开放体系结构中的一种关键内生要素，进一步发展成为助力中国建设高等教育强国以及教育强国的要素支撑。对什么才是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认识，也从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本体论视角，转向作为中国高等教育强国建设支撑要素的视角，即不仅应继续围绕如何进一步实现来华留学教育的“提质增效”，还应关注在新时期，高质量的来华留学教育体系应具备哪些核心要素，从而有效助力中国高等教育强国建设，成为中国迈向世界高等教育场域中心的重要话语载体。

　　高等教育强国建设背景下

　　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意义

　　依据不同的时空条件而生成的不同意义框架，能够对中国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深层逻辑作出各种解释。在中国构建高等教育强国的语境下，应充分认识到高质量来华留学毕业生以及这个群体所内生的流动性与跨文化黏合性对经济社会发展和文化融合所产生的溢出效应。

　　向度互嵌：助力构建开放互鉴的国际合作体系。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将“开放互鉴的国际合作体系”列入“八大体系”的建设范围。构建“开放互鉴的国际合作体系”既需要形成“请进来”与“走出去”这两个向度中资源的高效流动性，更需要一种深层次的秩序性，即形成一种进出有序的张力平衡，实现“向内”与“向外”的向度互嵌。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就是要在起初的“请进来”这一端，通过形成更加充分和持续性的动能，构成一种结构性的“拉力”。此外，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还能够在“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与“开放互鉴的国际合作体系”之间形成一种逻辑和实践关联，因为形成“自强卓越的高等教育体系”意味着形成了对优质国际生源的“自然拉力”，而这种“自然拉力”唯有通过以高质量发展为内核进而深化来华留学的品牌内涵建设才能实现。

　　资源储备：高质量来华留学毕业生作为人力资源的重要补充。

　　世界主要发达经济体均无一例外地面对少子老龄化社会所导致的劳动力供给减少的现实挑战。各国在加强留学生教育方面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以补充人力资源并为未来留住优秀人才作准备，进而更好地助力本国参与全球人才竞争。从现实意义上讲，唯有加快构建符合国际通行标准的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中国高校才能为中国提供更多既通晓并在一定程度上认同中国文化和内隐规则，又具有专业知识储备的外籍毕业生。这将促成中国构建更加多元、开放的劳动力市场结构以及进一步提升各类产品市场的国际化水平。更重要的是，可以在中国企业深入推动海外发展布局的过程中，提供高质量的外籍人力资源供给。从这个意义上看，构建高质量的来华留学教育体系将从服务经济社会发展的角度，践行构建高等教育强国的深层价值。

　　文化感召：高质量来华留学群体作为拓展中国文化感召力的重要载体。

　　纵观世界一流高校，其之所以能够持续吸引全球优质生源，不仅在于其完备的学习和学术资源条件等“硬实力”，还在于其卓越的学术声望、开放合作的科研文化等“软实力”。再加上一系列的学术价值观，构成了世界一流高校延揽全球优质生源的核心感召力。在中国“双一流”建设高校已具备较强的学术声望以及较为充分的学习资源条件的前提下，如何将相关硬性和柔性要素充分嵌入来华留学培养全过程，通过高质量的培养产出向全球展现中国高校的资源条件和能力水平，是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意义依归。事实上，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不仅是来华留学生培养质量的实质性提升，更关键的是其能否成为提升中国文化传播效度以及提升对中国文化接受度的柔性支点。这将构成高等教育强国建设助力中国文化国际传播的有力证据。

　　治理创新：中国高等教育治理水平的综合提升。

　　中国高校持续提升综合治理能力水平，既是构建高等教育强国的基础保障，也是高等教育强国的基本特征。作为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核心维度，持续提升来华留学生的学业和生活综合管理水平，需要对管理制度和实践的持续创新，尤其应落实好“趋同化”管理这一辅助性的政策话语。很显然，突破来华留学生管理的制度瓶颈，充分提升来华留学生的管理成效，在这个过程中的诸多经验将会直接反哺于学校综合治理能力水平的提升。从这个意义上讲，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将成为中国高校持续创新综合治理范式及机制的一个契机。此外，对于《纲要》提出的“积极参与全球教育治理”，中国高校也将在一定程度上依托优秀的来华留学毕业生这一关键要素，进一步打通在全球教育治理议程设定、参与通道上的诸多限制。

　　高等教育强国建设背景下

　　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多维内涵

　　基于结构功能主义的理论视角，既然将来华留学教育作为一种体系进行构建，就应该围绕某个核心功能形成具有各种功能分工的系统结构。厘清这个核心功能或功能群，将是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关键。

　　能够建设具有国际辨识度的来华留学课程体系和管理模式。纵观全球拥有国际学生数量较多的世界一流高校，这类高校通常立足于其优质的课程体系、统一的学生管理模式和学业评价标准、多样化的学习资源获取渠道、良好的住宿条件以及最为关键的卓越的学术文化，吸引来自各国的优秀学生。如美国哥伦比亚大学以读经典原著为核心的通识教育课程体系就以其课程开发的高成本和对学生的高要求著称。或许可以说，世界一流高校群形成了一套具有一定普适度的国际学生培养标准。中国高校可在一定程度上借鉴这些标准，在这些国际通行标准领域作出实质性的提升。从管理层面看，高质量的来华留学教育体系还应在高校内部以及高校与外部组织之间，在资源配置、管理权力分配等方面，形成制度化的联动与互补。

　　能够为进一步形塑“人类命运共同体”意识提供关键助力。“人类命运共同体”为全人类迈向一种“想象的共同体”、解决共同面对的问题提供了一套价值观方案。在“趋同化”的政策话语指引下，高质量的来华留学教育体系不仅应聚焦来华留学生的专业知识结构、问题意识以及批判思维等知识和能力要素的获得，还应能够为来华留学生更加充分而深入地认识和思考人类所面对的共同问题，尤其是形塑跨文化协作意识，提供必要的理念参考与价值观索引。高等教育强国之所以表现出全球高等教育的引领力和影响力，不仅在于其能够培养适应市场经济需求的、具有统一标准的高端劳动力，更在于其能够成为全人类建构精神内核和价值内核的灯塔，促进全人类迈向一种自由互动与有序协作的生存范式。

　　能够为进一步提升中国文化的国际传播效度提供关键支撑。中国作为一个高等教育强国的形象要得到其他高等教育强国的体认，事实上是中国作为一种文化符号体系被其他文化体系中的群体持续理解和接受的过程。可以发现，世界高等教育的中心从德国转到美国后，“美国大学模式”成为一种可借鉴的模式，其实用主义哲学观发挥了重要作用。正是嵌含于美国文化价值观中的实用主义哲学观被世界所接受，才推动“美国大学模式”成为一种“全球模式”。很显然，文化理解和接受程度成为一个关键问题。而要提升中国文化的国际传播成效，需要充分利用来华留学生群体这一重要载体。具有科学知识结构和对中国文化具有较强理解力的来华留学毕业生本身就是中国文化体系的要素构成，其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在与本国或他国群体交流互动的过程中，实现中国价值观体系和认识论方法的自然流动。

　　能够为进一步变革培养理念与培养范式提供核心动力。从新中国恢复并重建来华留学事业以来，来华留学工作就被赋予为创新中国高校的培养模式和管理范式提供理念和实践支持的功能定位。这样一种认识或“想象”至少为中国高校深入推动来华留学工作提供了一定的合理性基础。事实上，通过深入发展国际教育事业确实可以为本国变革教育实践提供参考。以澳大利亚为例，澳大利亚联邦政府为帮助其国际学生融入社区文化环境，鼓励地方政府设立一批社区文化互动项目。而这种开展社区跨文化互动的经验，又作用于其进一步促进少数族裔学生与新移民学生之间的文化融合。因此，中国所构建的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通过创新课程体系、培养方法以及管理模式获取的经验，将为中国高校创新培养模式和管理范式提供持续的动能。

　　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三个可能向度

　　借力数字化技术发展的红利，构建胜任力视角下的教育资源体系。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首先应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进一步破除传统的“任务分包制”，进一步推动将来华留学培养全过程纳入学校统一的培养过程，即进一步将“趋同化”的政策话语转化为行动。具体来讲，就是要以塑造来华留学生的综合胜任力为核心，构建一套结构性的资源支撑体系。这包括进一步打造高质量的全英文授课模块，以单个学科或学科群为基本单位组建稳定的导师队伍、科学的学业评价机制以及完备的学术发展支持计划。尤其应在“在地国际化”和“虚拟国际化”的范式转换背景下，借力于数字化技术发展的红利，打造多个品牌化的数字课程系统和学习辅助系统。

　　面向提升中国文化软实力的需求，构筑可持续的特色文化活动体系。构建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应进一步在“国家-地区-学校”层面整合相关面向外籍人员尤其是来华留学生的文化互动活动，从文化内容的逻辑性、价值观念的统一性以及活动开展的延续性等方面入手，进一步构筑兼具全球视野和中国视角的特色化、立体式的文化活动体系。包括设置多样化的社区文化活动、鼓励优秀来华留学生走进中小学课堂开展文化交流等面向普通市民群体的文化互动等。从高校层面看，中国高校还应进一步强化来华留学毕业生校友网络的构建，尤其应进一步打通与这些校友群体之间的信息交互渠道，以校友网络为支点并依托其对所毕业学校的认同感，在海外构建一套有助于提升中国文化软实力的活动方案，助力中国构建多渠道、立体式对外传播新格局。

　　形成多层级的制度嵌入样态，进一步构建纵横贯通的管理体系。无论是显著提升来华留学生的培养成效，还是拓展高质量来华留学教育体系的衍生效应，均离不开一套能够表现出足够韧性、拥有明晰权力边界并具有明确功能指向的管理制度体系。这套制度体系需要在“授课-学业评价”“学校-学院”“来华留学生-留管人员”等多个维度和多个层级内形成必要的制度嵌入与有序联动，从而强化来华留学管理作为一个整体制度的韧性与延展性，于此才能进一步激发各个管理主体的工作活力，形成必要的工作协作力和合理的管理任务分工。此外，这样一套制度体系需要充分而持续的人力资源支撑，即需要打造一支涵盖学业管理、生活管理和后勤保障的专兼职管理队伍，以确保制度的高效运转。（作者系西南交通大学文科发展建设处助理研究员。本文系2023年西南交通大学国际学生教育管理研究重点项目“行业特色高校国际学生教育现状与新时代展望”[23LXSGL03]成果）